好些年了，我妈一直在做照顾独身老太太的工作。 为什么是独身老太太呢？有小孩的家庭她觉得太吵闹了，事儿也多；那独身老大爷不行么？那肯定是不行的，我妈说，这样容易让人说闲话。我妈一直觉得她的工作不体面，以前还很担心给女儿丢脸，怕别人瞧不起。我年轻的时候确实会有些顾虑，但年纪大了点以后，就没什么所谓了。工作就是工作，哪有什么高低贵贱的，又没吃你家的米，你管我干嘛？
我妈是个神奇的女人，做事认真细致，不贪心，爱干净，很是体贴老人，颇有点电影《桃姐》里的女主风范。但有时也免不了和我吐槽工作上的不容易。也就是因为我妈的这份工作，让她接触了好几位不同个性的老人，而我时常听她叨叨，从她口中听到许多老人的故事。
这些老人，通常背后都有不错的家庭条件，儿女都挺有出息，好些都在做生意，有着体面工作，出国移民的也很多。老人住的地方通常是一楼车库改造的房子，或者另外边上租个一房一厅，找个阿姨单独照顾，环境不算得好，但也算有容身之处，比去养老院强。他们日子基本上没有多少了，行将就木，记忆衰退，丧失行动能力和自理能力，只能混吃等死。
老人们是从物质极端贫困的岁月里走过来的，身上大都保留了艰苦奋斗、勤俭节约的作风。就拿买菜来说，附近本来就有个菜市场，偏要去到一两公里外的那个，只因为觉得那边的菜更便宜些。问价钱也是个活儿，货比三家那是一定要的，问完了还得砍价，结果就买了6块钱瘦肉，要分成三块，吃它三天。中秋节的月饼，有糖尿病，不能吃，也不该吃，但还是不舍得给阿姨吃，结果第二年春天还躺在冰箱里。儿女一年回来一次，买了昂贵的药材虫草回来孝敬老人，也不舍得吃，放到坏，没办法只能丢掉。请了阿姨，他们内心也是极不情愿的，有的还故意使坏，好把阿姨赶走。其实就是怕花钱，舍不得。有位老奶奶一直追着问我妈，人家给了你多少钱啊？还好雇主提前交待，要是问到这个问题，就直接说是政府派来的，免费，不要钱。哎呦，真是扣扣搜搜的
年纪大了，身体机能都在退化，身体总是会各种毛病。基本上，我妈侍候的老人都在服药的，医院抢救啊，做手术住院啊，我妈都经常见。甚至，她还送走了两位老人。按照我妈的说法，她是不怕死的了，见了太多了。每每她讲到这些，我总感觉她工作之不易。如果你不接触老人的话，你是不会知道他们晚上睡觉没有整觉的，不一会儿就得起来尿尿，动静很大你根本睡不着，又怕ta摔倒了得扶着ta才行。有个老人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，时不时就发出奇怪的叫声，又大又尖，听着很是难受；有个老人晚上就总是想跑出去，觉得这里不是她的家，不是她的床，一不小心就摔倒了。
很多老人们日夜躺着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给吃饭了就吃，也不知道是饿还是饱。有时候人也分不清了，一个劲地问你是谁啊你是谁啊，我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啊之类的。活像是被操控的木偶，毫无尊严可言。有些精神头还好些的，性格也越发偏执执拗，得要极大的耐心，有时连哄带骗也不不行。我妈说，人老了，就跟小孩子似的。
有次我去探我妈，碰上我妈的女雇主。比我妈年纪大一些，就跟许多广东的有钱人一样，穿着很普通，皮肤保养得很好。她下楼下聊天，顺势帮忙喂她家老婆子（我妈负责照顾的对象）吃饭。那哪是喂饭啊，分明就是灌饭嘛。没了牙齿的老人吃饭速度肯定是很慢的，嘴巴里还塞着一大勺，又紧接着一大勺被塞进去。我看着着实揪心。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，这话是不假的。老人们到了这个阶段，和儿女之间已经谈不上什么亲情回忆了。人生到了尽头，着实无奈。
也许是因为照顾了太多老人，看了太多生老病死，我妈对自己的未来显得十分消极。她总觉得，自己未来是要孤零零似的，我对她的各种承诺也似乎都不起什么作用。忧思过多，工作又辛苦，我妈看起来比同龄人要老上好几岁。头发前几年突然间就白了，整个人都很苍老。跟她聊天，设想未来。说以后在我周围附近给她租个小房子，买条小狗给她养。谁知她不以为意，还想着什么再做个八年十年的。我哑口无言。是对自己女儿没信心呢？还是一心要给儿子攒钱买房？还是真的就闲不下来？我不知道。
真不知道像我妈这样的普通农妇，老去之后能做什么呢？她不喜欢跳广场舞，也没有自己的兴趣爱好，出去旅游更加不舍得，一辈子都在忙着挣钱养家、为家庭付出了。小区里时常见到一些上了年纪的阿姨，守在垃圾桶旁边捡人家丢的纸壳，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他们的孩子能够在城市里安家，生活应该是有保障，吃喝不愁的。但为什么还是要去做这个脏活累活呢？是怕自己没用了吧？是怕自己成为负担了吧？
生命的尽头竟是如此残忍么？那我该如何过好这一生呢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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